你没有你想像中的平凡——专访马格斯・朱萨克:每个人的人生都有

2020-06-18 阅读 474 次 作者: 来源: A小生活
你没有你想像中的平凡——专访马格斯・朱萨克: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从二次大战里的偷书贼, 到郊区史诗中的克雷

Q 《偷书贼》出版时你相当年轻,可想而知是带着巨大的压力面对下一本书,我想这也是《克雷的桥》何以是一本「勇气之书」的原因。想请你聊一下,因为《偷书贼》所造成的改变。

A 《偷书贼》的成功,的确让我开始有许多黑暗的想法出现,例如思考这是否我应得的?特别是这本书里有许多人死去,让我常想自己的成功是否建立在他们的悲伤之上?后来我安慰自己,其实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会引起这幺大的注目,坦白说,如果是我在书店看到这本书的话不会拿起来读,毕竟主题是关于纳粹德国,看起来是本很黑暗、很沉重的小说,即便身为作者的我知道这是极富生命力的作品,可是自己写的书就是很难用客观的角度评析——就像你揽镜自照,自己的鼻子怎幺看怎幺觉得奇怪一样。另一个影响,就是儘管我明白《偷书贼》是一本受欢迎的作品,却也知道不能一味迎合喜欢你的读者,所以下一本书必须挑战自己,必须投身巨大的冒险,也可能会让你失去某些读者。那幺何谓冒险呢?举个例子来说,《偷书贼》的主角莉赛尔是个孤儿,而且喜欢阅读,很容易就会爱上她;反之在《克雷的桥》里,克雷是有着极高的心防、得非常缓慢才能了解的一个人;不过,若真的爱上他的话,那会是种更複杂、更深层的爱,是你经过一番努力过后,才会抵达的情感。

Q 说到写作上的困难,我认为某种程度而言与时代性所给予的戏剧张力有关係。《偷书贼》位于一个大时代的基準点上,故事自然波折起伏;然而《克雷的桥》则是位处安静的镇子里,写实意味更浓,日常情感也放得更多。如斯「朴素」的生活描写,也是你所认为「困难」的原因之一吗?

A 是的,我同意。再进一步说的话,两本书的叙事方式也截然不同,《偷书贼》(藉由死神的现身)不断地邀请你了解这个故事,《克雷的桥》则没有这样的企图,读者得自己想尽办法融入邓巴大家庭里。除此之外,本书虽然都在描写日常生活,但我也想传达一件事情:「你没有像自己想像的那幺平凡。」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拥有这样英雄性的时刻:遭逢亲人过世,深爱的人离去,与某人激烈地争吵……等等。我想写的是郊区里的史诗。

Q《偷书贼》与《克雷的桥》的确是两本性质非常不同的作品,不过其中一个共同之处满有趣的,就是推进故事的主角都是孩子,孩子是书中最直接且坦率地感受痛苦的人。这是否与你童年的经验有关係?

A 说到童年经验啊,我的小孩也常对我说:「你可不可以再讲一次『那个闹钟的故事』?」我在许多演讲都提过——事情发生在我九岁,平安夜那天我爸把我的闹钟摔坏,然后家里掀起轩然大波,爸妈吵得很兇,我还偷偷地问妈妈:「妳跟爸爸会离婚吗?」当时我年纪非常小,她大可对一个孩子说:「别担心,人生就是这样,我们会和好的。」可是她只是看着我说:「我不知道。」在那个年纪听到这些话当然笑不出来,可是此刻回首,我慢慢可以发现哪些是属于「好的故事」,特别是故事的「细节」。像那次爸妈吵架,我妈是拿着大富翁的纸币去砸我爸的头,纸钱洒落房间的画面一直留在我心中。这些细节就是故事之所以迷人的原因。再讲到大富翁,那款游戏的规则是这样的:我们自己可以创建规则,比方说这次是要让目标集满多少的爱心点数(代表拥有的爱)、星星点数(代表拥有的知名度)、以及纸钱,只要达到目标就赢了!身为作家,我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去创建这些规则,且营造每一处细节。

你没有你想像中的平凡——专访马格斯・朱萨克:每个人的人生都有我所深爱的邓巴男孩

Q 《克雷的桥》中的邓巴一家有五个大男孩,在当他们的母亲过世以后,变成一个父亲与五个男孩的「六男之家」。使得本书似乎不仅只是在处理家庭问题,更是在处理男孩的情感问题,这样的「家庭成员」你当初在撰写之初就决定的吗?描写五个大男孩的生活,有碰上什幺困难呢?

A 之前也有人问过我,为什幺莉赛尔这个角色不能是个男孩?但我只能说这只是直觉的安排。邓巴一家也是,他们注定要吵吵闹闹的生活,所以全都是男孩的形象就顺理成章地浮现在我脑海里。
不过一开始我本来是要把三兄弟给删除,只剩马修(家中大哥,亦为本书叙事者)跟克雷,但这幺一来就变得相当单调,马修与克雷的确是重心没错,但其它兄弟的存在也各有意义,能够让整体气氛轻鬆、更有人性一点。写大家族的不易处就在这,每一个角色都有自己的呼吸,每一个人都会影响克雷的决定。

Q 本书对于痛苦的描写有其独到之处——例如你不断重提「跑步」所带来的痛苦,好像颠覆了我们一般所说的:「痛苦时你会感到心痛」,书中写的反而是「肺很痛」,像是这句:「克雷跪倒在山坡上。他胸中两片珍贵的肺包裹着死亡。他无法自己,痛哭失声。」将哭泣的身体经验与心里感受融为一体。请问这安排有何用意?

A 哈,的确是有用意的,我不能用「直觉」来当理由了。如前面说的,在这个全部都是男生的家庭,一屋子都那幺阳刚,克雷又是一个心防很重的男孩,因此当他说肺很痛的时候,实际上说的就是心很痛。但他不会直接说出来,始终埋藏自己真正的情绪。书里有一段对话这幺描写克雷:「要让他痛到受不了才感受到活着。」讲的就是我对这本书最早的想法。至于为什幺书中会不断提及跑步?原因有很多,其中之一是因为克雷想要逃避让他感到痛苦的事情,但实际上他却同时朝着痛苦奔跑——虽然我不想这幺说,但克雷的确是比《偷书贼》的莉赛尔更有趣的角色——克雷跑步、造桥,一则是为了提醒自己生活的确存在很多痛苦,另一方面又想以此来麻木生活中的苦痛,他一直以来都处于很挣扎的状态,想要痛又想要挣脱。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可以完全背出书中的每一个字的,当我写到克雷决定造桥之前的状态,形容他彷彿深陷激流当中,因为他必须放下拥有的一切去成为他想要成为的人,以此说明他是一个何其矛盾的男孩。

Q 最后,想请问最近是否有何写作规画、感兴趣的主题,或者是其他与写作无关的计画正在準备中?

A 在写完《克雷的桥》以后,拿去送印时经纪人问我:「你现在感觉如何?终于写完了一定很开心吧?」但当时我的心情其实非常平静,这幺久以来我一直挣扎着去爱这些角色,写出他们的个性。现在一切都结束了,反而要好好思考如何去过生活。我目前有个纪实文学的想法,可是不太确定能否实行,还要问问一些人是否允许我使用他们的故事;关于小说嘛,则是《克雷的桥》的续集。在这本书里我提到邓巴的母亲离家时带着《伊利亚德》和《奥德赛》这两本书;《伊利亚德》在讲战争,说的就是《克雷的桥》这本书,而《奥德赛》在写旅途,以此作为出发,我接下来想讲的就是关于「回家」的主题,也已经在蒐集想法做笔记了。不过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还是多念点故事给我的孩子听、多骂一骂我家的猫狗、多去冲浪,以及读读这几年我因为写作而错过的书。

 

◆ 原文刊载于《联合文学》413期


东华华文所艺术硕士,现从事艺文採访、剧场评论。喜欢全世界的狗,以及特定的几只猫。

摄影|小路